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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華
張舜田
Sep./35-39/1986

五線譜外的音符--李泰祥

五線譜外的音符 李泰祥
在台北的音樂圈子裡,有「大師」之稱的,唯李泰祥一人。
只是他究竟是古典音樂大師、廣告音樂大師、抑或流行音樂大師,還沒旁人弄得明白。

李泰祥的糊塗廣為傳播和音樂界所知。
去年十月,他與寶麗金唱片公司人員南下,登臺宣傳在荷蘭錄製的新唱片。到台南,他才記起已和人約好當晚參加台北的演唱會,於是趁著大夥不注意,提起包包溜到機場準備搭機趕回台北,到了機場才發現身分證根本沒帶在身上,上不了飛機,只好乖乖地在台南待下。
和他合作過的唱片公司都知道,進錄音室、上演奏會場前,得替他清理樂譜,否則進行一半的音樂,只得中斷。

忘了你是誰
李泰祥的「忘了別人是誰」,也頗有名。
中廣一位熱門音樂節目主持人邀他上節目,雖事先千叮萬囑他不要忘了;但直到節目錄完,他根本未露面。曾和他一起受邀當演唱比賽評審的人都知道,他常答應了,到時卻不見蹤影,否則就是結束了才姍姍而來。
許多人曾在跟他聊天時、或錄音進行中,見他閃現一副茫然,口中喃喃自語:「有件事好像又忘了!」不免令人心驚,這回不知又是誰倒霉。
李泰祥走上音樂的路,也是一筆糊塗帳。
他小學一年級念了三年,上課時,老師說老師的,他在紙上亂塗鴨,每回考試都考鴨蛋,考卷上畫滿了畫。他也從不和人說話,被認為有「自閉症」,「這世界做些什麼和我無關,」李泰祥回憶。
五年級時,有一位老師發現這個問題學生畫出的東西有點意思,讓他參加繪畫比賽,結果得了第一名,從此,他漸漸受到重視,也慢慢開竅。

糊塗的進入音樂科
高中畢業後,他考上國立藝專美術印刷科,決定以畫畫做為未來的路。不久卻發現,美術印刷並不符合他浪漫的想像,一些硬體課程,讀來興趣索然。「怎麼辦呢?想一想,要悠遊自在,看起來不必考試、念書,每天抱著樂器玩弄的音樂系最適合了,」李泰祥說。
可是,他沒有深厚的「音樂背景」,唯一會的,是小時候看過父親拉小提琴,覺得很好聽,初中時無意翻箱倒櫃,找出父親的小提琴自己摸索,懂得了一點皮毛。轉音樂科時就也糊裏糊塗,輕而易舉過了關。
當時任教藝專的許常惠記得,李泰祥很放得開,不在乎的個性使他對音樂的反應很直接,很快就加入的自己的感受,「他的音樂性很強,」許常惠說。
誤打誤撞進了音樂科,李泰祥卻憑著天份,特立獨行。「他不喜歡上課,自命師承馬勒、貝多芬……;愛騎著單車到喜歡的女孩窗口前徘徊,每天十幾小時瘋狂地練琴,目的是要引起一位鋼琴組的女孩注意,」他藝專時的一位朋友記得。
另一位藝專同學,音樂家載洪軒也說,當時整個音樂科,沒有人不以為自己與眾不同,每個人都「怪」得很。但以李泰祥最不受規範、約束。

「李」多芬
在音樂中,他也充分表現出自己的個性。
因為李泰祥喜歡選擇氣勢大的曲子練習,拉起琴來又特別溶入、賣力。他記得有回在一位朋友家練琴,竟然嚇死了好幾隻金絲雀。民國五十五年左右的新聞媒體,形容李泰祥在演奏會上,像個「野性」的音符。
當時李泰祥和音樂家呂泉生的公子呂信業,被視為學校兩位最優秀的小提琴手。
有一回,學校選拔小提琴手到校外表演,信心十足的李泰祥輸給了呂信業。他心裏頗不服氣,評審老師許常惠為他分析失敗的原因,是他演奏貝多芬時沒有貝多芬的風格,而是「李」多芬,因為音樂中他個人色彩太濃,反而抓不到音樂原有的精神。也因此,許常惠鼓勵他,個人風格強的人適合作曲,他才走上作曲之路。
畢業後,他私下與音樂科的同學許壽美結了婚,由於婚姻得不到女方家長同意,他只得帶著太太回到故鄉台東馬蘭,使許壽美和父親一度斷絕關係,他們的婚事在報上更是喧騰一時。
為了生活,他在台東養牛,並存前以備到國外進修。又不願讓人以為他已「銷聲匿跡」,就與許壽美集合了當地一些國中、國小學生,組成「愛樂音樂會」四處表演。沒有學過理論作曲的他,就借著這段「沈潛」的日子,學習作曲。

不甘寂寞的怪傑
這樣的日子不到兩年,不甘寂寞的李泰祥就回到台北。此時台北已漸漸發展成大都市,國外發展出來的實驗音樂也傳進國內。
「嚴謹音樂分傳統古典和實驗音樂,古典我沒興趣,理所當然選擇實驗性的前衛音樂,」李泰祥說實驗音樂正好對了他胃口。
在國內,那時的實驗音樂僅在起步階段,理論、觀念還不成熟。但李泰祥和許博允、溫隆信幾位好友,已不按牌理出牌地作起實驗音樂,在旋律、音響、結構上盡情的突兀、怪異;偶爾還在音樂中加入敲打垃圾筒、木板和腳踢地板的聲音,他們三人因此也被稱為樂壇三位「作怪」的「怪傑」。
「實驗音樂雖不按傳統技譜,另創天地,但仍需以表現對時代的觀念、想法為出發,還要能感動人才有意義,並不是怪到大家都無法接受就是前衛音樂,那只能算耍噱頭,」回想當年,李泰祥自己也覺得當時還年輕,是不成熟的嘗試。
但他仍以為,音樂工作者的胸襟可以更寬廣,音樂也有很多可能性。民國六十一年,他便申請到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的新音樂實驗中心做前衛音樂研究。
到了實驗音樂的大本營,怪誕的音樂卻把他也嚇著了。李泰祥雖沒有退怯,卻開始回頭省視自己的音樂。
他以為曲調保守,一成不變,是民族音樂的致命傷。當務之急,是使民族音樂,不被五光十色的古典音樂、現代音樂,甚至流行音樂所淹沒。
六十三年他回國後,應聘擔任省交響樂團指揮。不到兩年,沒有定性、自由派的李泰祥就辭去指揮工作,全心作曲。這其間他做了不少卅分鐘以上的大作品,「現象」、「雨、蟬、西門町」、「大神祭」、「龍舞」、「清平樂」……等等都是。
樂界對他的這些作品,評語仍是:太「前衛」。

曲「怪」和寡
例如「龍舞」,全部採用樂器演奏、配合國劇唱腔。他使好幾種不協調的唱腔,青衣、花旦、快板、慢板全同時發出聲來,不同特性的樂器也同時演奏,他以為這樣多情緒的唱腔糾結在一起,聲浪多變、有力;但參加演奏者卻無所適從。
「許常惠鼓勵我,只要肯定自己的價值,有真正的創作理想,即使只有一個聽眾懂得其中的意義,還是要繼續創作,」李泰祥說,實驗音樂雖與受不歡迎不相衝突,但它主要意義要獲得「未來人」的肯定,當代人只要自然、誠懇去做即可。
這其間,他正式「下海」做起廣告音樂。「這是比較接近我所學的謀生方式,」李泰祥不諱言。
背景是雄渾的山勢,一羣騎士飛奔在中橫公路,「三陽野狼,豪邁奔放――」的男聲高亢迭起;女孩美麗的秀髮,在許多人眼前飛揚四散……,細致的女聲唱著「烏溜溜,美麗的長頭髮――」,這些出現頻率極高的廣告音樂作品,正是李泰祥的傑作。」
不久前他更上電視拍起廣告,在雀巢咖啡和菲力浦音響中,現身說法演起音樂家。
這些廣告音樂作品,到今天已超過六百首之數。
寫廣告音樂是為生計,寫流行音樂則是看不過眼。回國後,他沒忘記在國外時的抱負,希望給中國音樂一些新的詮釋。但放眼望去,他發現國內充斥著西洋、東洋音樂,許多流行音樂大大方方地抄東襲西。
「應該有人站出來,表達自己的意念,」李泰祥說。
剛好那時電視有個「金曲獎節目」,廣徵國人作品,他於是嘗試寫作流行歌曲寄去發表,後來重新灌錄的「橄欖樹」、「春天的故事」、「不要告別」,都是此時的作品。

管絃樂加鄉土
因此他也認識了當時新格唱片公司的製作姚厚笙,姚厚笙鼓勵他出張「與眾不同」的唱片。也許是從事實驗音樂多了他想到了新花招――以西洋音樂的曲調與演奏方法來灌錄地方民謠。
「當時我們想,既然年輕人喜歡西洋音樂,就用他們喜歡的節奏來表達民謠吸引他們的注意,」姚厚笙說。
民國六十七年,中國民歌「鄉土」專輯誕生。其中果然都是最「鄉土」的民謠--天黑黑、恆春民謠、馬車夫之戀……,搖身一變都成為搖滾節奏;由交響樂團演奏起來,更是氣勢磅礡,充滿活力。唱片一出,造成不小的「震撼」。
開風氣,不免招非議。不少音樂家以為他「不務正業」;以西洋樂器和這麼大的樂隊表現地方民謠,聲勢雖浩大,鄉土的味道卻盡失。「乍聽雖是中國的樂曲,其實已沒有『鄉土』的精神,」戴洪軒說。
但從未聽過以交響樂、搖滾式表現民謠的聽眾,卻接納了它。「『鄉土』專輯在我們心驚肉跳中,意外地賣到五十萬張,」姚厚笙說,而且根據市場調查顯示,這張唱片可以說是老少咸宜。
許常惠記得,唱片出來後,他多次擔任全省民族舞蹈比賽評審,都彷彿置身李泰祥的音樂會,因為幾乎每個舞蹈團都用「鄉土」裏的歌曲。
「『鄉土』唱片的成功,證明當時幾乎被作曲者忘了的民族音樂材料仍大有可為,可以重新活在現代人生活中,」許常惠說。

音樂「大師」
「鄉土的『催生』也不容易,」這張唱片的製作姚厚笙解釋,難的不是李泰祥的創作,而是李泰祥這個人。
「錄音期間,得找人盯著他,為他清點樂譜,處理雜務,提醒時間。」姚厚笙說,李泰祥很「散」,每天早上他得親自到李家「報到」,把他叫醒,陪他喝咖啡、聊天,等「大師」情緒進入狀況,才有辦法談正事。
即使給他許多時間充分準備,錄音中,他仍若有所思,常常錄到一半不錄了。原來,心思活絡的李泰祥臨時起意,就地在錄音室改將起已錄過的樂曲!整個錄音室就因為他的「拖」功停頓、延期,耗時費日。
李泰祥合作的人,也經常提心吊膽,擔心交不了差。
在錄音室裏,為他演奏長笛的弟弟李泰康稍有差錯,便挨哥哥的罵,久而久之,李泰康不該錯的也錯了。拉大提琴的妹妹受不了他的脾氣,與他吵了一架,掉頭而去,罷演了之。
「忙起來沒辦法控制自己,」李泰祥說,也因此被常常合作的廣告界人士笑稱為「音樂大師」。
「因為他確實有大師的『架子』,」一位廣告界人士說。

提升流行歌曲水準
「鄉土」專輯乘勝追擊,又陸續出了三張唱片。奔放、流暢,揉和現代節奏與傳統旋律的鄉土音樂,如今仍隨時流洩在電視、廣播和每個家庭裏。許多流行歌曲以管絃樂伴奏的風氣,就是「鄉土」帶起的。
從此李泰祥開始向不需嚴謹樂理、人人都能接受的流行音樂發展。
「鄉土」第一輯推出成功後,姚厚笙邀請他和校園歌曲金韻獎比賽第一名的歌手齊豫合作。齊豫重唱他在「金曲獎」節目的一些著作,並灌錄他為電影「歡顏」的配樂。結果「歡顏」得了那年金馬獎音樂獎,頗受年輕人歡迎。
後來他又陸續出版了七張自己作曲、學生演唱的專輯唱片,如「蹈」、「少年中國」、「祝福」……;也培植了齊豫、唐曉詩和最近的錢懷琪幾位歌手。
李泰祥的流行歌曲所以被認為格調較高,原因在他完全沒有受過一般流行音樂的洗禮,讓人耳目一新,」戴洪軒說。
也因此只要李泰祥師生的唱片一出,必受年輕學生歡迎。
隨著幾張流行音樂唱片出版,和只招收女弟子的「慣例」,李泰祥頻出現在報章雜誌,偶而也有花邊新聞。

喉嚨癢,自己唱
在為幾位女弟子灌錄的唱片中,偶爾需要男聲配音,李泰祥就親自出馬。其實在不少廣告音樂中,除了作曲,他早已包辦演唱。雖未正式學過唱歌,憑著天賦的好嗓音,博得不少掌聲。
唱流行歌曲本不需顧慮美學或發聲原則,因為他曲子作多了,喉嚨也「癢」起來。「作者為了抒發自己感覺做的歌曲,自然是自己演唱最佳,」李泰祥解釋,去年他親自一展歌喉,灌錄「錯誤」唱片的原因。
「錯誤」裏,歌詞全數是詩人鄭愁予的詩。和詩人合作也是李泰祥的一貫作風,他以為時下流行歌曲的歌詞他無法接受,「歌詞也要能感動我才行,」李泰祥因此偏愛為詩譜曲。
在流行歌曲裏,李泰祥不斷實驗。「鄉愁」唱片中,他就在歌曲中加入崑曲和梆笛,希望使它富有中國的味道。不斷嘗試新的作曲風格、使用優美的歌詞,李泰祥無意中提升了流行音樂的水準。

鄉土放洋了
去年,他的「鄉土」唱片,吸引了國外的注意。荷蘭飛利浦公司海外部的人到台灣,聽到這幾張唱片,覺得頗有特色,就邀請李泰祥到荷蘭重新錄製了「天地人」和「美麗與哀愁」兩張唱片。
首先出版的「天地人」國內目前已賣掉五、六萬張,在同類的音樂唱片中,成績算不錯,更加強了李泰祥的信心。
許常惠卻擔心李泰祥近年來已沒有純粹個人創作的作品,迎合大眾的東西做多了,回到前衛音樂比較困難。
對大眾和流行樂壇而言,李泰祥當然不要「回頭」最好。「但科班出身的人,總也希望創作一些有更深層意義和保存價值的東西,」李泰祥說自己有點像「過河卒子」,走上了流行音樂,只好筆直走去,他相信那兒應該也有一條更寬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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