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祥_台灣本土音樂家之影音典藏 bg_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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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月書刊
鄭寶娟
11/86-90/1984

攀登另一峰頂

(一)讓文學與藝術通婚

李泰祥剛剛以鄭愁予膾炙人口的詩與詞作了一系列的演唱曲。在他四坪不到的工作室裏,他面對他那架「國民機種」的河合鋼琴,有如面對一盆篝火。多骨的巴掌輕淡的移走在琴鍵上,琴韻與歌聲立即填滿了清冷的工作室:「在一青石的小城,住著我的情婦,而我什麼也不留給她,只有一畦金線菊和一個高高的窗口。」對李泰祥而言,不管是三毛還是鄭愁予,一首詩詞經他採用後,就是音樂,沒有所謂通俗或藝術之分。

把鄭愁予的新詩來譜曲,錄製成專輯唱片,這是李泰祥新計劃的第一步,接下來他還要繼續「讓文學與藝術通婚」,就像時興的鄉土電影一樣,讓文學委身於一門藝術創作,實質或意識上均有提昇的功能。李泰祥十數年如一日的創作,出發點是「讓商業也負起文化的功能,讓文化也具有商品的價值」。在不斷的身體力行之後,顯然的與自摒於鳳飛飛的音符之外、卻又無力親近史特勞汶斯基的「中間型音樂人口」的這一代,找到一塊寄情的音樂天地。

雖然李泰祥是「校園歌曲」這段社會運動的重要代表人物之一,然而李泰祥並無意去阿附這種意識形態,他認為音樂就是音樂,要美要動人要被接受,並且應該廣為流傳,由這個角度出發,商業行銷力量便是一種「必要之惡」,「橄欖樹」唱遍大江南北,反映了廣大聽眾對它情緒上的認同,這也是一樁功德。

「校園歌曲」這支一度異軍突起的青年文化漸次沒落之後,那些曾流傳在莘莘學子之間的歌謠跟著與時日俱去,回顧那一段起於校園,流行在這一代知識份子間的中間型文化,爾後竟又無可避免的掉入商業行銷網裏,形象被混淆,動機被湮沒,結局與一開始反舶來音樂、罐頭音樂的原始追求目標,大相逕庭,而其間一些調式嫩稚,音樂藝術性極低的作品,也曾掛著「校園歌曲」的名號常常登場,替熱衷這股校園風潮的青年學生公然「代言」,也使得這個深具斷代意義文化風潮,淪為非驢非馬的境地,顯示出這一代知識份子對塑造士子文化的無力感。

然而「校園民歌」六、七年的短暫歷史當中,對後人在音樂成就上唯一交代,可能只是李泰祥的創作曲了。他把純粹音樂及文學一併納入創作品裏,一反過往流行曲單調、反覆、配器一成不變的窠臼,在正統音樂與通俗音樂的兩極之間,搭建起一條橋樑。因此有些人說,民歌運動如果沒有李泰祥的介入,極有可能成為一則荒謬的笑話。

由於具有穩定的消費羣,李泰祥很快的吸引有聲出版商的注意。滾石唱片公司的負責人段鍾,在與李泰祥簽約之前,曾做過非正式的市場調查,發現過去李泰祥作曲、製作的唱片平均維持在十萬張的銷售量左右,而由齊豫主唱的「橄欖樹」與「今年的湖畔會很冷」兩張專輯,則創下十五萬以上的記錄,這些數字尚不包括為數驚人的盜版品。段鍾分析,雖然李泰祥的作品,市場區隔性較大,然而潛力很被看好,已慢慢從大專學生上下擴及到社會人士及中學生,這個事實反映了我們的消費大眾對音樂品質要求越來越高。

李泰祥不僅受唱片公司委託作曲,同時也擔任製作工作,最近他與滾石唱片公司簽了兩年的製作約,合作的第一張唱片是唐曉詩的「黃山」專輯,緊接著李泰祥又飛到德國去,除了與齊豫會合,錄製一張她的新唱片外,並將自己擔任主唱,製作以鄭愁予新詩為詞,由他作曲的專輯唱片,李泰祥可不去考慮將來他自己是否會被視為一位唱片歌星的問題。

做了接近二十年的專業作曲家,李泰祥以旺盛的創作力,強烈的個人風格,成了作曲界別無分號的獨家店,然而他始終有個遺憾,為什麼「通」與「俗」之間被視為必然有個等號存在?好與壞應是音樂唯一的標準。十幾年來,李泰祥寫過五百首以上的廣告歌曲,一百多首流行曲,為近二十部電影擔任作曲,始終都沒有離開過作曲家的創作崗位,雖然各界對李泰祥的評論褒貶不一,但是只有與李泰祥最接近的「師友」許常會說了最公允的話:「他在作曲上的地位是可以被肯定的,因為不管他作那一行的音樂,都使該行的作曲工作者無話可說。我常覺得,他實在是一個很特殊的作曲家,生活、藝術與社會,在他身上混然成一體。」

雖然李泰祥的成績有目共睹,然而他卻一直處在「尷尬人」進退維谷的局面中。他以一個古典音樂科班出身,寫過前衛的現代音樂的音樂家身分,走到商業性的電影音樂、廣告音樂,及通俗的流行音樂領域去,被純粹音樂的作曲同儕視為「不甘寂寞」或「變節」,而他高品質的流行音樂雖然擁有廣大的聽眾羣,但是在國內還拿不出一套保護作曲家著作權益的完善體制時,李泰祥儘管多產,照舊兩袖清風。

李泰祥說:「我並不富裕,房子是租來的,開的是老爺車,當我想靜下心來創作正統音樂時,總有幾各月時間必須勒緊腰帶,過舉債度日的生活。」

目前國內的作曲家,除了在受委託作曲或授予有聲出版公司出版權力時,可以酌情獲得金錢上的報償外,可以說根本無法由創作上獲得任何有形利益,由於國內市場有限,一次賣斷版權的版稅收入,也只是區區幾萬塊之數而已。李泰祥是目前國內身價最俏的作曲家,仍不免在創作低潮時面臨青黃不接的困窘情境,無怪他要「向這個環境提出控訴」!他指出,國外一些嚴格執行音樂著作權法的國家,作曲家的作品不管是經由舞臺演出,或電臺、電視的播放,甚至在公開營業場所的選播,每一次都得依據播放的時間單位,付與作曲家定額版稅,在這種情況下,作曲家的權益有了保障,衣食無虞之餘,自然有充裕的時間,心力可投注音樂創作。

也可能基於這個理由,李泰祥最近先後兩次把曾於十年前交付給歌林唱片公司的曲子,再度授權給其他唱片公司,引起噪急一時的歌林、滾石兩家唱片公司的作品屬權之爭,而把唱片大江南北的「橄欖樹」一曲交給法國的飛利浦唱片公司屬下的波爾∙波利奧特大樂團演奏時,李泰祥早已抱著「以身試法」的決心,希望能藉這個事件,喚起主其事的單位的注意,重新考慮現行著作權體制的可行性問題。

(二)他曾是一位智能不足的兒童

李泰祥畢業於國立藝專後,即榮膺臺北市立交響樂團的首席小提琴手,六十一年應德國歌德學院之邀,與柯尼希等組四重奏團至東南亞各地巡迴演奏,六十二年赴美深造,返國後曾擔任臺灣省立交響樂團及臺大交響樂團指揮,六十四年以後,李泰祥發表了包括舞劇、弦樂曲、校園歌曲及流行歌曲為數甚多的作品,旺盛的創作力及涵蓋面無不令同儕驚嘆。

然而這位阿美族音樂家,音樂啟蒙教育起步却非常晚,而且曾在小學階段連續三年被判隨班附讀,最後且被強制留級。他說:「我的小學教育一片空白,到了三年級還聽不懂國語,不管在學校或在家裡,都被當成智能不足的兒童看待。」李泰祥的父親為了下一代的教育,在他幼時即舉家遷到臺北,然而操阿美族語言與日語的李泰祥,一直無法適應學校的課程,「有時我會背著書包,一路被不同的人與事物吸引,根本忘了上課那回事。有時我是因為學校的廁所太髒,半途跑回家上廁所,注意力被其他的事物分散後,壓根兒忘掉還得再回學校。」

但是繪畫方面的資賦使李泰祥免於失學的命運,小學六年,加上初中三年,李泰祥憑一隻畫筆替學校南征北討,贏得無數校際的獎譽,就因為這門特殊技藝而受到師長的重視,並促使他在初中畢業後報考五年制國立藝專的美術印刷科。

以印刷技術為重的美術印刷課程,並不能滿足李泰祥創作的需要,小學時代拉過小提琴的他,再度把注意力集中在樂器演奏方面,並且表現出突出的音樂資賦來。五專的第一年,他的小提琴老師替他報名全省音樂比賽,他找了藝專音樂系的一位同校女同學為他擔任鋼琴伴奏,少年的李泰祥在幾次配合練習之後,對那位彈鋼琴的女孩產生了一種無名的眷戀情愫,音樂會比賽結束之後,為了能冠冕堂皇的接近她,他毅然辦了轉科手續,改讀音樂系,但是在他升上二年級時,那個女同學却被家長送到日本去學音樂。「我想我立志成為一個音樂家,最大的動力是來自當時我想博取她青睞的心理吧。即使在她到了日本,再遠嫁美國之後,我仍然不灰心,想像有一天我成了國際級的作曲家,也許可以使她注意我的存在。」

在那個「彈鋼琴的女孩」之前,對李泰祥的音樂教育扮演啟蒙老師的是當時擔任臺北國語實小音樂教師的林福裕,「他常常在課堂上講一些音樂家的故事,那些故事總是令我有想哭的感覺。」而在他就學於國立藝專的階段,他碰到另一個堅定他做為一個音樂家信仰的老師許常惠。許常惠當時剛回國,身為台灣現代音樂的宏道者,很快的發現李泰祥這塊未經雕琢的璞玉。

「我主修小提琴,但出於一種好強爭勝的心理,我常常模仿一些名家的作曲語法,寫一些曲子以他們的名子在校內的演奏會演奏,每一次都能巧妙的朦混過老師及同學的耳朵。當時我常模仿的作曲家是海頓、布拉姆斯、克萊利(Corelli,義大利作曲家)及莫札特。」桀傲不馴的李泰祥在一次選拔小提琴演奏代表,參加校比賽的甄選時,意外被淘汰了,他在負氣之餘,跑去跟當時為他傾慕的老師許常惠那裡吐苦水,拉小提琴給許常惠聽。許常惠以他的演奏技法圓熟,但是在詮釋音樂時注入的個人色彩太重,建議他去學作曲。

李泰祥於是向許常惠出示他過去仿名家意法寫的曲子,許常惠看了之後,大為驚異,認為李泰祥是他自法國回國之後,碰到的最具音樂創作資賦的學生,並建議他寫比巴爾托克更現代的作品。許常惠的一席話,就此把李泰祥送上專業作曲的發展路線。

(三)作歷史性的投入

李泰祥的創作曲,大量的採用鋼琴及弦樂器為伴奏樂器,在純淨的音樂語法中表達家國之愛。以唐曉詩最近出版的「黃山」專輯中的「黃山」一曲為例,李泰祥有意的引入電子琴來模擬梆笛的音色,去醞釀一種母性般的憂戚氣氛及故園芳草的幽谷情愫,而抽象單純的鼓聲,一如人類心脈的悸動,當鼓聲做垂直有力的撞擊時,又有外來強權入侵的人文象徵意味,人聲的吟誦吐訴在遙遠的電子琴旋律及斷然的鼓聲節韻中重重推進,乍聽之下稍嫌艱澀,然而再聽之後,即有繞耳不去之感。

獨特的配器法及濃郁的人文氣息,使得李泰祥的創作曲通而不俗。「分離的夜晚」安排醇厚的大提琴與幽怨的小提琴喃喃對談,營造別離催發前,欲剪還亂的情懷,四重奏的編制深深突顯了離別的氣氛,不和協和弦的收尾令人有情思支離之感。而在譜羅智成的新詩「觀音」時,李泰祥用單純的鋼琴主奏,插入抽象的鼓聲,用音樂來填補禪意很深的詞情咸留白的部份。這樣的鋪陳絕對不僅僅是悅耳而已,這是通向精緻音樂文化的進階,也是這一代中國人用以對抗狄斯可音樂的有力反證。

即令如此,李泰祥仍不甘心只做一個「提昇流行音樂品質的作曲家」,他說:「做為一個嚴肅的創作者,應該做歷史性的投入。」除開商業音樂外,李泰祥於民國六十四年以來,先後發表了「太神」、「生民」、「太虛吟」、「三式」、「幻境三章」、「大風起兮」、「還緣」、「清平樂」、「現象」、「龍舞」、「雨祥」、「西門町」等擲地有聲的純音樂作品,這些作品大部分在發表之後,即束之高閣,沒有任何出版商願意以做文化事業的襟懷,押資出版。對這種那裡是利市便朝那裏集中的「攤販文化」現象,李泰祥深感無力,唯一能做的就是固守創作天職,他說:「我相信有一天這些作品都會受到應有的重視。」

目前李泰祥最殷切的計劃是推出「大風起兮」這齣編制繁浩的歌劇巨構。「大風起兮」原為與陸光劇隊合作的「大漢天聲」歌劇,演出後李泰祥認為意識上過於八股,嚴重的降低它的藝術性,然而音樂結構嚴整,實不忍割捨,幾年來不斷加以修改潤色,成為目前的「大風起兮」,頌揚張騫奉命出使西域,原以連絡西域友邦共同抗敵,却意外打通西北部大片江山的對外通路的事蹟。

由於「大風起兮」的舞台設計構想太新、難度過高,加上龐大的演員陣容,預算估計幾達千萬元,目前能掌握的演出經費與預算經費相去太遠,仍然陷於膠著狀態,但是李泰祥並不洩氣,除了繼續寫曲外,他一面積極奔走,一筆一劃的把理想拼寫成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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