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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女雜誌
李泰祥;彭琬玲記
168/74-77/1982

生活與音樂

「對音樂家來說,音樂就是生活,生活就是音樂」作曲家李泰祥在創作過程中,是如何領悟了「音樂與生活」應該一致呢?

「橄欖樹」、「歡顏」、「雨、禪、西門町」… … 這些李泰祥的作品。有大眾化的,也有前衛的,這位是現代音樂家,對於中國音樂現在的面貌與未來如何建立,可有什麼樣的看法呢?

本刊八月份的讀者餐會上,李泰祥娓娓道來他在音樂創作上的體驗、觀念與抱負。早已耳熟能詳他的作品的聽眾,從他坦率的話語中,對他有了更深切的認識。

以下是演講的全文——

我在年輕的時候,從來沒有想到過音樂思想上的問題。我那時嚮往偉大的音樂,抱著為賦新詞強說愁的態度創作,作品比較缺乏真實的感情。

與三毛合作的創作經驗

記得有一回,三毛寫了一些詞,我們兩人想合作做一點音樂。三毛對於世界有一種非常敏銳的感覺,充滿了傷感、憂鬱,我第一次看到她的詞,覺得很難瞭解,努力揣摩後,勉勉強強地把她的詞譜成了曲。

但是很奇怪的,我最初為三毛作的那些,我自己認為跟「我」無關的東西,當創作完成後,沒想到卻使我的心情整個都變了,我好像也變的非常憂鬱。譬如說,三毛寫了一首「一條日光大道」,比喻自己從前好像是在陰暗潮濕的被窩裡頭生活,嚮往在陽光大道上奔走,她要拋開陰濕的被褥,要到草原上奔跑、呼吸新鮮空氣。在我作這首曲子的時候,我一直沒有辦法體會,我活得好好的,沒辦法想像為什麼一個人會覺得他是在陰暗潮濕的空氣中生活。但是,寫著、寫著,我終於被三毛感化了;我好像覺得世界上的空氣也充滿了潮濕。作完了歌以後,三毛很興奮,其他的人也很興奮。但是我還是一知半解。

到美國工作、遊學以後,我才真正感受到三毛那首歌的情感;面對著美國寬大的高速公路,我雖然開著汽車,但感覺上好像是在大道上奔走。那時候,我雖然天天吃牛排、喝咖啡,但是每天都有很強烈的思鄉、隱隱的壓力、茫然… … 種種感覺通通都湧現了。覺得自己除了外表很像一個自由的人以外,身體裡面帶著很多包袱,譬如中國人的歷史感覺、許多美德等等,而在美國人卻覺得不是唯一的當然;所以這些東西對我來講,就像三毛歌詞裡寫的「陰濕的被褥」,我要拋開,要去睡芳香的稻草床。我把吉他拿出來,自己在宿舍裡頭大聲的唱、大聲的彈。從前的兒戲之作竟然變成我的生活,三毛的音樂反而引導我進入生活。

重新整理「橄欖樹」

「一條日光大道」之後,我開始在整理「橄欖樹」。這首歌完全是模仿法國印象派的手法來寫的,在我還沒出國的時候就做好了。到美國以後,我覺得一首曲子色彩上的優美、音樂形式上的語法,都不是重要的,應該還有比這些更重要的,就是情感上的真實。我本來抱著非常大的希望,很豪邁地到了美國,在那兒生活之後,卻變成非常憂鬱、感傷的人。感情是這麼樣的衰弱,重新看「橄欖樹」,感覺就不一樣了;它並不光是那麼美,而已經真正變成我的情感。

我甚至於一邊整理、一邊談的時候,都會情不自禁地非常難過。譬如說,第一句:「不要問我從哪裡來,我的故鄉在遠方。」這完全合乎我當時的心境。然後「為什麼流浪」,為了一個很飄渺、連自己都說不出來的目的,抽象一點來解釋,就是要像小鳥一樣在天空飛翔,或像流水到處奔流,或要能夠在寬闊的大草原上遨遊,除了這些以外,還有更主要的就是為了腦海理「夢中的橄欖樹」。橄欖樹是一種象徵,據說在希臘,它代表理想、夢、或者是美麗的事物。我們每個人幾乎都有這麼一個在心底——也許說不出來,也無法實現的夢幻。對我來說,當時我在美國很迷惘,原來的壯志幾乎已被扭曲,已經沒有出國時候那樣的豪邁、銳氣;覺得自己從前的想法都是很飄渺、不著邊際,所以唱「橄欖樹」的時候,更深深體會到這種感覺,以及三毛歌詞裡頭的意境。

我之所以提這些過去,就是為了要印證:音樂與生活應該是一體的。對音樂家來說,他的藝術表達應該就是他生活的表達。那個時候,我才真正有能力把生活的體驗用我的音樂表達出來。

為誰創作?

我在美國學的是比較前衛、屬於實驗性的音樂。這種音樂除了新以外,觀念上很嚴謹,而且完全是從觀念上著手,這樣就產生了非常孤立的音樂出來。這種所謂孤立的、形而上的音樂,被最頂尖的音樂家認為是他們的專利,他們對大眾毫不看重。我本來學的是這種語言、這種音樂;經歷過我跟三毛創作的體驗,回國以後,我心中有了一個很大的改變跟反抗,同時也是一種迷惘:音樂家應該是要更為自己,還是為大家創作?

「大家」有很多種意義,一個是指普遍階層的「大家」,也許就是比較低層次的意思;另外一個「大家」比較具有涵蓋性或指人心普遍的共通點,而不是就知識水準來講。這個問題存在我腦海中,變成我創作上最大的阻礙跟考慮。從美國回來以後,有差不多三、四年的時間,我無法動筆。因為我一動筆就想到這個問題:我要為誰而作?對一個作曲家來說,這是一個很危險的現象。真實的音樂家應該是為音樂而「音樂」,不該有一個目的才對,但是我竟然沒有辦法完全為音樂而「音樂」。

這種苦惱三、四年以還一直纏著、衝擊著我,直到有一天,我實在無法忍耐了。我走到街上,坐在咖啡廳,或是在任何地方,聽到的都是我不喜歡聽的音樂。打開收音機,從這個頻道轉到那個頻道,還是我不想要的。我發覺了一個事實:整個社會的音樂型態已經漸漸被所謂的大眾、商業腐蝕了,人心也漸漸被薰陶;有時候,我坐計程車,甚至聽到我自己的朋友順口就唱「綠油精、綠油精… …。」這種音樂已經佔據人心,是非常危險的。我非常反對這種現象,朋友指責我,我自己是音樂家,光唱高調,而不投入創作的工作,是太自私了。

「鄉」與「歡顏」

從這件事以後,我突然覺得,生存在目前的時代、環境裡,音樂家不能光為自己工作,還有比自己更重要的、更需要作的先作。首先,我告訴他們,對傳統的音樂,要把它延續下來;並且要藉著商業、大眾的語法、型態,慢慢換回久已被遺忘的民族情感,尋回我們自己的聲音。然後,我再告訴他們究竟應該怎麼做。

他們被我說服了,發行了「鄉」的那張唱片,沒想到,發行的結果超過我的意料之外。在還沒發行「鄉」以前,我已經從事音樂工作差不多十幾年,作的都是現代音樂,或是演奏比較嚴肅的音樂,我的工作只是在很小的樂壇裡被肯定和被了解,除了常常去聽音樂會的人,很少知道有我這麼一個人。出版了「鄉」,一下子,社會開始來接近我、認識我。從這點更證實了大家很渴望一個屬於自己的聲音。

緊接著,我替「歡顏」這部片子作配樂,這是我第一次為電影配樂,很僥倖的得了獎。這些事情我都當作是我音樂事業的一部份;我所謂的音樂事業並不是我個人音樂上的事業,而是為了要建立未來中國音樂的遠大基礎事業。他變成了我的夢想,也變成了我的生命。這個夢,有時候深夜醒來,對我來講是一種夢魘;但是,我早已經陷入裡頭,沒有辦法離開他了。

傳統的材料‧現代的語法

另一方面,大家也要來關心傳統比較具體的延續;

所畏懼的的延續就是有一個很清楚的形象,把傳統的材料按很接近原來的樣子,用現代的語法呈現出來。也可以說是把中國過去的材料用抽象的方式及世界性的語法來表達。

我所謂的抽象是把很具體的事實、現象,用象徵的方式抽離出來。譬如用服裝來舉例,中國的長袍是最能代表中國服裝的一個具象,我們為了運動、方便,把它紮起來、或剪短一點,這樣是比較完整、具體的表現;如果要用抽象來表現的話,也許是保留它的領子或結扣,其他的部分都改變了,甚至整件衣服變的跟西洋服裝差不多。

建立中國的音樂,絕對不能以恢復傳統的狀態為滿足。我們現在整個知識水準、生活形態都變了,所以應該要再進一步求開發。只是這種開發一定要繼往開來,從整理傳統的材料去尋找它精神、本質上的美麗,再開發出新的美學,建立新的理論跟秩序。

中國人一向對於新事物的接受最緩慢、最具反抗性,比較大膽或過份離開原來面貌的就沒有辦法很快被接受。我覺得,我們這個社會應該要有一種比較寬大的心情、比較長遠睿智的眼光來建立我們民族的自信與自尊;不一定要用長袍馬褂或民謠小調來表達自己的風格。

僵化地延續傳統,充其量也不過是一種改頭換面的再現,恐怕離創作還有一段距離。我們還需要一些屬於美學方面的大膽實驗。在沒有非常良好的條件下,只有大膽嘗試才能變成可能的建設力量。如果我們肯定、享受「大膽」帶給我們許多新的快樂和偉大的成就的話,就應該讓「大膽」在沒有陰影、完全光明的環境中成長,這樣才會開出許多花朵。

我自己曾經做過許多大膽的事情。譬如說,在回國的第四年發表了一個作品叫「雨、禪、西門町」,這個作品被爭論了很久,一部份人覺得它是無聊的作品,一部份覺得它非常大膽,是非常重要的一個「嘗試」—我只能講嘗試,不能講是一個成就。

後來,我又發表了兩首作品。一首是「龍舞」,在台中演出的時候據說才開始就有好幾個女孩子被嚇得奪門而出。在台北國父紀念館演出時,我親自在現場,前後左右都聽到低低的聲音再問:「那、那是什麼?」「哇賽!好恐怖。」另外一次是演出歌劇「還緣」,演出後,雜誌的批評—我忘了,好像是說像一群現代鬼在演鬼。

環境音樂

美國有一位作曲家約翰‧凱基曾說:「二十世紀的音樂將是環境的音樂。」所謂「環靜的音樂」就是說,未來音樂的語言,將要拋棄從前所有音樂技巧上的法則。他預言,二十世紀後的新音樂將是最生活化的東西。他自己曾經在許多實驗裡,把日常生活中最日常的聲音錄下來,然後加以綜合,變成一種新的音樂,表達人類目前的整個精神。影響所及,許多音樂家都在做這種所謂錄音帶的音樂。

我自己對這種音樂另外有一種看法。環境的聲音經過音樂家的處理,當然可以成為音樂;但是對大眾來講,它無法有說服力。譬如說,一般人對水燒開了「嘟——」的那種聲音,熟悉是熟悉,卻沒有辦法對他產生什麼感情或是很好的感覺。像馬桶「嘩啦」一下的聲音,就讓人聯想到不愉快,即使作曲家處裡的再好、再有趣味,但是聲音本身就阻礙了你去了解他。

像我在「雨、禪、西門町」裡頭,「雨」用各種雨聲來表現:雨小的時候,輕輕柔柔的,好像情話綿綿,又好像是失戀的感覺;雨壯大的時候,讓人聯想到暴風雨,表現出摧毀或震撼的力量,大家可以從裡面感受到雨的魅力。「禪」引用廟裡具有聯想力的各種聲音,能夠把人的心裡導入安靜。「西門町」大部分是運用西門町雜吵凌亂的聲音。這些聲音雖然我覺得安排的很好;不過,對一般聽眾來講距離還是很遠。音樂會後,噓聲四起是必然的。

所以,我想,所謂生活上的音樂應該還要重新理解、重新追求。今天大家最熟悉的語法能就是流行歌,電視上的迪斯可變成現代大眾生活的一部份。也許將來有一天,所有的音樂、藝術歌會被一種新的形式代替,說不定可以迪斯可,或者是簡單的流行歌來表達細膩的情感跟嚴謹的語法。不過,我覺得,極端的作法都是危險的,最重要的應該是將生活體驗融入音樂當中、用音樂去表達生活的情感。任何一種音樂形式都應該能夠表達作曲家的思想跟情感。

拉拉雜雜所談的,都是關於我自己在音樂上的抱負跟我的觀念。跟實際上的「生活與音樂」雖然好像沒有關係,其實都是非常有關係的。

了解了李泰祥對音樂創作的理念與抱負,喜愛他的作品的人更想聽聽他對自己作品的解說,以閒聊的方式和他作了面對面的溝通。

問:在葉倩文的專輯上,您好像寫說要出三毛之歌,後來怎麼沒消息了?
答:我對三毛之歌非常偏愛,一直想有一天一定要出三毛的專輯;後來碰到許多問題,所以到現在都還沒有推出。譬如說版權的問題,十年前,我跟三毛很糊塗的就把三毛許多歌便宜賣給歌林公司。現在必須高價才能買回來。目前我們的經濟能力沒有辦法做到。也許還有一個途徑,就是冒法律上的危險把他盜印回來。 還有一個問題是,從齊豫走後,我還沒有辦法找到接替齊豫的人。葉倩文當然也有很好的聲音,自然、可愛,不過,要表達三毛寫的歌詞的那種內涵恐怕還很吃力。

問:在齊豫第二張專輯「祝福」裡頭,「都市旋律」中,你好像有運用到「環境音樂」的概念?
答:對!但還沒有做到「表達」,充其量只是音效而已。音效跟「表達」不太一樣,如果是音樂的表達的話,應該是把材料加以發展、掌握,使他變成一種體系出來,能表達一種型式上的美感。「都市旋律」中用了「環境音樂」只是要達到戲劇上的效果,表現一種都市的感覺。不過,也可以算是一種實驗,看他是否也有令人接受或感動的一面。
我不曉得各位是不是也有這種看法,我有部分的歌都太深了。像齊豫這張「祝福」,很多人告訴我說太深了。像這類作品可以講是我第二步的工作。第一步的工作是像「鄉」或「橄欖樹」非常淺的作品。第二部的工作可以講是用大眾音樂的型式,或比較接近搖滾樂、流行歌的曲式,但是用表達出來的卻是很有重量、很嚴謹的一種作品。我非常想知道像「祝福」這樣風格的音樂,對一般人來講是不是太深了?

問:有人認為您的音樂比較深,像「祝福」剛剛聽到的時候,好像不能進入狀況,到了後來向知道它在講什麼了。所以,我覺得,您的音樂如果剛開始聽到沒有辦法接受,慢慢就會喜歡了。
答:謝謝!我想我應請你幫我多多推銷。
我覺得一首作品應該要有生命,這幾年來,我漸漸從注重外表轉而重視內在。
我讓自己的形體自由,但在音樂創作上態度是比較嚴謹的。像葉倩文的專輯,我只要求讓他的豪邁、奔放、自然流暢的本質表現出來就好,我不要求很精緻的表達,每個咬字、吐音、呼吸都要中規中矩。但我要求齊豫就非常嚴謹,除了樂句上要注意到說話性以外,還要注意內在的表達,所以經過這樣精緻的處理之後,齊豫的歌就必須仔細體會才能漸漸欣賞他多面性的表現。
這種有層次和細膩的處理,在一般流行歌曲或大眾音樂裡不那麼講究的。一般流行歌都是比較注重好聽、有外在誇張的型式,我卻拋棄了這些東西,我覺得這些都只是華麗的裝飾而已,當然我也很喜歡穿華麗的衣飾;但是,美麗的裝飾必須要能把你自己的質襯托出來,而不只是一片金光閃閃,令人迷惘,沒有辦法認識你自身的美麗。
我覺得流行歌也應該有生命,我把他看做是一種表達的型式,而不是商業的產物,只要賣座、流行過一段時期就可以什麼都不管了。我想這也是一個專業作曲家對音樂要有的一個負責態度。

問:對音樂家來說,音樂就是生活,生活就是音樂,是不是可以請李先生談談個人音樂生活。您平常的生活是怎麼樣的?
答:我的生活說出來大家一定很失望。我的生活非常單調,就是音樂加音樂再加音樂;我背音樂牽絆住了,並不像有些人認為的多采多姿。有很多人羨慕我常常跟不同的美麗歌星一起工作,味道一定很不錯。不過,你可以想像,萬一感情付出太多,煩惱也很多。這幾年來,我從絢麗的生活當中體會出平靜的重要;我現在等於入定的老人,生活非常乏善可陳。幾年前我的音樂比較活潑、對愛有嚮往、有挫折——這點不管是真是假,總是我對情感捕捉的領悟。最近我的作品比較嚴謹,也許是生活的覺醒漸漸融入了音樂的內在。將來會怎麼樣我還不知道,我願意聽其自然。

問:您的歌不是很容易唱,您覺得應該怎樣讓一般人也唱好您的歌?
答:我希望大家勤練。我也可以作廣告歌,一出來大家就可以跟著唱,不過我覺得大家會唱的歌已經很多,應該作一些讓人思想的音樂。這種想法也許不對,音樂廳音樂是權力,而不是義務;我想我會面壁考慮,尋求一個比較好的方式,讓大家很快了解我,同時我又能完全表達自己的意念,來漸漸減少這種距離,話說回來,音樂家如果一直迎合聽眾也是危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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